晉商春秋之一
最有文化的鄉間院落
晉商春秋之一
最有文化的鄉間院落
歷史的天空，總有那麼多奇幻而美麗的雲朵。
一支旋律，從華北上空的雲端飄落在三晉大地上，從那一座座靜臥的深宅大院出發，沿著那一個個綠意氤氳的村口，向著浩渺荒涼的塞外飄散。優美而淒惶，纏綿而恢宏。
這支旋律，叫《走西口》。
那些深宅大院，是晉商大院。
隨了這旋律，走進晉商大院，走進西域煙塵與西風古道，那煙塵裡的依稀背影，那古道上的隱約駝鈴聲。
認識晉商，可以從晉中的祁縣開始。
傳說中，祁是堯帝的封地，堯帝本名祁放勛，兒孫后輩姓祁，世世代代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。春秋時代，祁地屬晉國。公元前573年，晉國大夫、歷經四朝60年的元老、中軍尉祁黃羊，因年事已高，萌生退意，國君晉悼公問他，誰可以接替他的職位，祁黃羊毫不猶豫地推薦了與他有殺父之仇的解狐。不料解狐尚未上任便歿了，晉悼公又讓他再推薦人選，祁黃羊不假思索地推薦了自己的兒子祁午。這條成語就是“外舉不避仇，內舉不避親”。祁黃羊公而無私的賢德義舉，受到后世建廟立像以祭，被司馬遷寫進了《史記》，祁縣因此更加聞名。
歷史上的祁縣，出過不少名垂青史的人物，如東漢初年，在與王莽篡漢斗爭中脫穎而出，深受光武帝劉秀賞識並獲越級提拔，在同叛軍戰斗中寧可引劍自刎也決不背負皇恩的邊防將領溫序﹔東漢末年，與閹黨中常侍張讓堅決斗爭，鏟除國賊董卓的朝廷重臣王允﹔東晉初年，出將入相、文武兼備，輔佐朝廷、平定叛亂，為創立和鞏固東晉王朝立下汗馬功勞，連政敵都不得不感嘆其“森森如千丈鬆，雖礧砢多節，施之大廈，有棟梁之用”的大將軍溫嶠﹔有中國古代山水田園詩鼻祖之美譽的唐代詩人、唐乾元年間尚書右丞相王維，有詩與李商隱並稱“溫李”之美譽、詞享“花間派”鼻祖之尊稱的唐代著名詩詞大家溫庭筠，等等。醇香而有厚重的歷史，給祁縣鋪墊了厚實的文化積澱。
走近晉商，可以從晉商大院開始。這裡是他們的出發地，也是歸宿地，關於晉商的一切，你可以在這裡得到解讀、解答和解密。
晉商大院們靜伏在華北西部、太行西側，歲月的風塵蝕去了它原本的光鮮，涂之以滄桑，抹之以煙塵，卻不改其古朴與典雅、庄重與大氣。如果說鄉愁是初心、有味道，是記憶、有故事，那麼這些大院們就是天下晉商、山西兒女，乃至數百年來行走在漫漫商道上的，所有中國商人的集體鄉愁。
一腳踏進祁縣的喬家大院，步履立刻變得從容、深沉起來。這美輪美奐的山西民居古朴、典雅，宛如一座建筑博物館，是匍匐在大地上的文物、風干在歲月裡的標本，仿佛時光倒流，把秋翻回到春。輕挪的腳步聲，像在叩響歷史的空谷絕壁，又像在翻動文化的殘卷畫頁。誰承想，這隻見靜好、不見喧嘩的庄戶大院，主宰和攪動過外面世界的紅火與喧鬧﹔這遠離大都市的鄉間院落，影響和推動過中國社會的進程與走向。
徜徉在喬家大院建筑群，如同在欣賞梁思成的建筑學圖影集。是庄園還是城堡，是郡王府還是博物館，誰人設計，何人施工，無從考証，也無須考証，隻感覺自己的文化底子單薄、知識儲備尷尬，智商待充電，情商在透支。高牆深院內，樓宇錯落、閣台相望，檐角呼應、斗拱緊扣，一窗通明暗，半牆分內外，陰陽割昏曉，高低定尊卑。屋宇明道暗渡，回廊通幽連外，進進出出，曲曲折折，重重疊疊，緊緊密密，是智慧與智慧的結合、機巧與機巧的勾連。細細打量大院的微妙處，亦庄亦諧、有收有放，既合且分、有擋有通，又開又闔、有防有守﹔倚門望進去，園裡套園，門裡開門，窗裡含窗，柱旁立柱，檐上疊檐，風景各不相同卻是和諧妥帖﹔回轉身看去，大門掩著小門，牆上睜著小眼，無處不是富神秘而極朴實、致廣大而盡精微。一個個大院像收納盒、百寶箱，既九九歸一，又各有九九，氣勢豪邁而不夸張，結構紛繁卻不雜亂，意境遞進而不重復，風格一致卻不單一，是磅礡與磅礡的組合、精明與精明的咬合、大氣與大氣的結合。隻有斜陽映閣、風柳畫牆，散淡而恬靜。曠疏處，犄角裡，三兩棵古槐樹粗干斜枝，刪繁就簡，撐張的枝葉參差高低，是庭院的主角。氣宇軒昂是大院的氣質，持重沉穩是大院的風度，雍雍富貴氣，幽幽君子性，晉商建造了大院，大院造就了晉商。
倉廩實而知禮儀，填飽了肚子就想富腦子。晉商人家的家底殷實起來，既追求財富積累，也講求精神造化。心有所信，思有所念，有自己的志向信念﹔道之有理，行之有念，有自己的價值理念﹔眼有所觀，意有所念，有自己的道德觀念。院內諸多字號、招牌、匾額、楹聯、銘文，彰顯晉商人家的文化境界和品位。仁、義、禮、智、信，公、道、誠、德、善，福、厚、祥、瑞、廉、和、協，興、昌、茂、盛、通、順、達，這些字詞高頻閃現，字字珠璣，個個金玉，巧妙地排列亮相、組合出場﹔“慎言語”“慎儉德”“善為寶”“讀書樂”“學吃虧”“仁者壽”“和致祥”，這些詞匯語意豐富而明確，言簡意賅，意味深長﹔“傳家有道唯存厚，處世無奇但率真”“行事莫將天理錯，立身須與古人爭”“明大道不在高遠，及盛年以討古今”“以和氣迎人則乖沴滅，經正氣接物則妖氛消，以浩氣臨事則疑畏釋，以靜氣養身則夢寐恬”“大事難事看擔當，逆境順境看襟度，臨喜臨怒看涵養，群行群止看識見”“以恕己之心恕人則全交，以責人之心責己則寡過，對失意人莫談得意事，處得意日莫忘失意時”“借古喻今教化眾生知倫理，以假為真規勸世人明是非”“每臨大事有靜氣，不信今時無古賢”，這些箴言金句、妙語警句，像人生指南，如醍醐灌頂，不輸《聲律啟蒙》，勝似《增廣賢文》。從浩繁卷帙中淘洗出來的這些經典字詞，如磚如瓦，如椽如檁，點石成金、鑲金嵌玉，構筑起晉商的文化大院和精神大廈。這些字詞所透射的信念、理念、觀念，綻放出文化的奇光異彩，有作為、有出息的晉商們以之為墨繩，奉之如圭臬，受之熏染，遵從不僭，形成晉商巨大的精神力量和巨大的文化魅力，這是晉商歷百年千年而不息、不止、不竭的根本所在。
喬家大院有一塊門匾曰“斗山天”，順序看，由斗到山再到天，從屋中物到天外天，一個比一個大，象征事業越來越大﹔倒序看，天也好，山也罷，在晉商們眼裡，不過斗大，有一種“日月每從肩上過，山河但在掌中看”的氣魄﹔如果倒著讀，便是“添三斗”的諧音——日添三斗，財源滾滾，過著錦衣玉食的財主生活，很知足﹔如果把“斗”字念作去聲，則表現了晉商敢於戰天斗地的拼搏精神。區區三個字，意象萬萬千，細節裡有磅礡，簡朴中藏深奧，這是晉商文化的大氣和智慧。沒有文化，成不了晉商，頂多是生意人。
春光暖融融，庭院新綠一片，古老的牆上苔泛起青綠﹔夏日火辣辣，卻有涼風穿堂而過，蕩滌所有暑熱，過濾一切嘈雜，留下一個冰靜的世界﹔秋陽金燦燦，把豐收的味道灌進每一進院落、每一間閣樓﹔冬日暖融融，人畜懶洋洋，守著院角蜷著，如座鐘停擺、游絲不動。前店后廠一條龍，院鋪緊挨門相通，機關暗藏，陳倉暗度，收納聚斂，肥水不外流。貌似木訥內斂、散淡怡然的鄉間院落，卻有著極其敏感的嗅覺、聽覺，庭院裡的每一處檐角或樹丫乃至毛草，都是一根感應靈敏的天線，全天候地接收著千裡之外的信息﹔都是一根指揮棒，隨時可能掀動某個大都市大市場大交易的風暴。無數的奇思妙想與運籌決策、老謀深算和詭計奸巧，誕生在這高牆深院之內。
晉商如此精心地經營的家園，足以與千裡之遙的京城王府官邸媲美。隻有置身波詭雲譎、親歷驚濤駭浪的人，才有如此之大氣與靜氣﹔隻有從犬牙交錯荊棘叢中挺直身子的人，才能如此腹藏萬千奇巧、胸含錦繡乾坤。三晉大地上，像這樣的大院很多，喬家大院、王家大院、常家大院、渠家大院、曹家大院、師家大院、何家大院……每一個大院都有一部創業史，都是一部電視連續劇。（作者系“學習強國”總編輯 劉漢俊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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