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解唐代詩人的心靈密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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評論

　　中國文學，詩是一大柱石。中國是詩的國度，唐詩則是古詩的巔峰。中國人對唐詩有著特殊的感情和愛好。
　　唐詩似乎很好讀。“熟讀唐詩三百首，不會作詩也會吟。”凡是讀過書的人，沒有不會背誦幾首唐詩的。唐詩似乎也很好解。隻要介紹一下作者和時代背景，再通一下字詞，或譯成白話，就可以了。許多唐詩讀本就是這樣做的。
　　這樣就算讀懂唐詩了嗎？這樣做，就過於簡單、淺薄，甚至可能把詩的原意曲解了。實際上，作為流傳千余年的國粹唐詩（以及其他經典詩文），要真正解對、讀懂，是很不容易的。
　　當我們手捧閻鳳梧教授的《漫卷大唐詩》（三晉出版社出版）讀上幾篇的時候，你一定會有豁然貫通、柳暗花明、相見恨晚之感。
　　“詩言志”。志者，心之所至也。寫詩，本來就是寫心的。正如作者在卷首語裡所說的：“詩歌作品是心靈的產物，欣賞詩歌是心靈的活動。讀者與作者要將心比心，心心相印。”人心的七情六欲，古人與今人是相通的。離開對詩中內涵的“心”去讀詩，隻能是淺嘗輒止，不甚了了，甚至南轅北轍了。閻先生解唐詩，則是著力對唐代詩人的心靈密碼進行破解。這種對唐詩的解讀之路，確實是獨辟蹊徑的，是正確而高明的。
　　浩浩湯湯的唐詩，其實也是一部波瀾壯闊和豐富細致的唐代歷史，包括政治、經濟、社會、民情民俗、個人際遇等等的畫面。閻先生對每一位唐詩作者所處的時代，家庭背景、生活閱歷、性格、心理，以及同類詩篇的不同，等等，都做了深入的探討和比較。所以他對這些詩的解讀，更有廣度和深度，更能趨於精准地破譯詩中所表達的心靈密碼。
　　先舉個最簡單的例子。大家熟知的陳子昂《登幽州台歌》：“前不見古人，后不見來者。念天地之悠悠，獨愴然而涕下！”僅有短短22個字，卻引起了古今無數讀者的感慨。那麼詩人到底在呼喊什麼？為什麼還要痛哭流涕？閻先生詳細分析了這位出身豪門，滿身豪俠之氣的青年，他所處的社會環境，他曾經不同凡響的舉動，他“感時思報國”卻接連受到三次打擊，以及詩中隱含的燕昭王筑黃金台的歷史典故，對這首詩詳盡評析后指出，此詩實際上為我們創造了一個“站在幽州台上偉岸高大的詩人形象”，他能夠在很大程度上超越一己之悲，用博大的悲憫情懷，“把歷史和現實中的一切悲劇事件和悲劇人物，都概括起來，提煉起來，匯聚成洶涌的情感洪流，從歷史的深處奔涌而來，向黑暗現實發出憤慨不平的呼喊。”一個“獨”字，既是孤獨，又是獨立。“他是獨立蒼茫、俯仰天地、肩負歷史重任，敢於向人間一切不幸挑戰的英勇斗士！”這不是憑空想象，也不是有意拔高。我們看看陳子昂的身世和經歷，將心比心，體味詩句內涵，難道不正是這樣嗎？
　　為了讓今天讀者與古人的心相知相印，閻先生常常用自己的切身經歷來闡釋。“近鄉情更怯，不敢問來人”。這是宋之問的兩句名詩。他為什麼“近鄉”了卻“情更怯”？沒有生活閱歷的人可能真的不理解。閻先生用宋之問作為一個罪人回家探視親人“近鄉”時的心理活動和自己的一段特殊經驗進行了對照，說明“這種心情既有特殊性，又有普遍性，從而使它具備了高度的典型意義，獲得古今人們的強烈共鳴。”
　　唐代最著名的邊塞詩人岑參有幾首寫戰爭的名詩。其中一些詩句，如“將軍角弓不得控，都護鐵衣冷難著。”“將軍金甲夜不脫，半夜軍行戈相撥，風頭如刀面如割。”沒有戰爭經驗的人恐怕難於理解。閻先生參加過朝鮮戰爭，他用自己經歷零下30攝氏度的嚴寒，冷風像刀割、針扎等的切身感受，解析了這些詩句所表現的真實情境，讓今天的讀者能對詩句本身有更具象的理解。同時也從中更感受到唐軍戰士“不戰而勝的強大精神力量”。
　　閻先生解唐詩的視野十分寬闊，路徑非同尋常。他不僅把作者與時代、古詩與古詩、古人之心與今人之心聯系對比，而且把古詩與今詩（歌）聯系比較。比如，解讀李白的《將進酒》。他先引用了大家熟知的電影《紅高粱》插曲《酒神歌》，和電視、電影經常演唱的意大利名曲《飲酒歌》，和李白這首詩對比分析。這樣一比較，就很清楚地得出一個結論：無論思想內容的深度，情感活動的力度，還是詩歌藝術的高度，那兩首關於酒的歌，都無法與《將進酒》相比。他殷切地期待慧眼識珠的音樂家，能把《將進酒》譜寫成一部氣勢磅礡的大型交響歌曲，那將會震驚世界，永垂音樂史冊！
　　又如，李白有一首《丁都護歌》，閻先生說是“中國第一支船夫曲”。俄羅斯也有一首民歌《伏爾加河船夫曲》。閻先生把這兩首船夫曲比較后，加上自己在鄉間親見和親為的一些生活經驗，對李白詩逐字逐句做了解讀。閻先生更高明的一點還在於，他用社會學的眼光指出，詩人李白之令人敬佩，在於他能在所謂“太平盛世”，眼睛向下，觀察、體驗底層弱勢群體的生存狀態，為他們大聲疾呼。閻先生特別點出，讀者能從這首詩中隱隱約約聽到苦難的民眾在聚集反抗的力量。並聯系杜甫“朱門酒肉臭，路有凍死骨”的名句做了對應分析。因為果不其然，在李白這首詩寫完8年后，唐王朝階級矛盾激化，安史之亂爆發，唐王朝從此一蹶不振。
　　讀唐詩，讀懂其中的字、詞以及句式和聲韻是非常重要的。閻先生對唐詩中一些重要的以及容易誤讀誤解的字、詞，做了深入和正確的解析。比如對岑參《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》中“黃”“走”“金甲”﹔《游子吟》中“慈”“線”“恐”，《望廬山瀑布》中“紫”“挂”“川”，《丁都護歌》中的“摧”，《閨怨》中的“凝妝”，等字詞，它們怎樣在詩中“互相凝攝滲透”，作出進一步解析，這就超出了一般讀者的認知能力。歌行體對詩律的要求是不嚴格的。高適《燕歌行》卻大量使用對偶句式，並有意講求平仄，閻先生也對此作了詳盡分析，指出，這樣可以“更准確更生動地表現作者的情緒狀態”。
　　千余年來，解析唐詩的文章和著作很多。包括普及性很強的《唐詩鑒賞辭典》等，閻先生也進行了辨析，提出自己的意見。雖說“詩無達詁”，但是哪一種解釋更確當、准確，一比較就很清楚了。
　　還應該指出的是，古詩的語言是最精煉也最美的。閻先生解讀唐詩，不僅力求准確和深入，也特別講求解讀語言的美。散文是與詩並列的中國文學的另一大柱石。閻先生每一篇講解文字，可以說也是美的散文。許多大段大段的話，都是詩化的語言，妙筆生花，酣暢淋漓，鮮明生動，有很強的可欣賞性和感染力。

郭振有

(責編：馬雲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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