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決戰完勝 走向小康】淬煉
——革命老區武鄉縣脫貧攻堅戰中的青春身影
【決戰完勝 走向小康】淬煉
——革命老區武鄉縣脫貧攻堅戰中的青春身影
記憶中的鄉村 已是翻天覆地
一夜的雨。接著,又是一夜的雨。然后是白天時出時收的陽光。
這樣的天,幾乎成了2020年7月上旬武鄉的慣常。那段時間我天天跑鄉下,當然是武鄉的鄉下,和我一起跑的縣政府辦的武曉林說,我們這是下鄉。其實在老百姓心裡,“下鄉”往往連著的是干部。可我不是干部,我隻不過是以寫作者的身份,用冷峻的眼光和客觀的態度去體會革命老區的脫貧攻堅罷了。
有過17年農村生活經驗的我,可以說是熟悉農村的,但對脫貧攻堅卻很陌生。盡管翻山?,越溝壑,走進村庄,走進貧困戶,但是對鄉村的貧窮仍心存疑問,那種疑問很復雜,既有梁鴻在《中國在梁庄》裡那樣的悲傷:什麼時候起,鄉村成了民族的累贅,成了改革、發展與現代化追求的負面?什麼時候起,鄉村成為底層、邊緣、病症的代名詞?……它包含多少歷史的矛盾與錯誤?包含著多少個生命的痛苦與呼喚?也有對國家如此大規模,如此地毯式,如此大投入,如此舉全國之力,打這一場脫貧攻堅戰的不解。因為之前我知道在經濟學上有個涓滴理論,大概意思是,解決貧困問題主要依賴於社會經濟的持續發展,即使沒有政策干預,社會經濟發展產生的滴漏效應也會影響到貧困階層,從而使社會的貧困問題隨之自然解決。
20年前因為工作關系,我經常往返於太原與長治之間,無論坐火車還是汽車,途中總有一段要經過武鄉。武鄉給我的印象就是公路邊槐樹林裡東一堆西一堆破破爛爛、泥牆淺瓦的雜亂小院,要麼就是深溝對面荒坡上那幾孔死寂的窯洞。這也符合當時的實際情況,因為武鄉1985年就是山西省的35個貧困縣之一,1994年列入國家級貧困縣,2014年建檔立卡貧困人口18787戶55088人,貧困發生率30.9%,平均每3個農業人口中就有1個貧困人口。令人欣慰的是,這次鄉下之行,完成改變了我的看法。無論是貧困村,還是非貧困村,所到之處都是平整的公路、干淨整潔的村容村貌、曾經一籌莫展的貧困戶臉上露出了笑容,無論是硬件的基礎設施,還是軟件的人心與精神,翻天覆地的變化都超出了我的預想。那些光伏產業一年能給村裡帶來20多萬元的收入,那片干果經濟林挂果后能夠帶動每個貧困戶增收4000元,對這些我腦子裡沒有概念,我看到的是差一點兒被我判成死刑、不僅僅是千瘡百孔、實際上已經完全陷落衰敗的鄉村,出現了轉機。
從城市到鄉村的“90后”
路上,我和曉林聊這場脫貧攻堅戰,本鄉本土地地道道武鄉人的他,總是直言不諱,也推心置腹。聊天中,我們無意間注意到一個群體,一群“90后”,他們有的剛從學校畢業,有的參加工作沒幾年,但他們都自帶鍋灶、背起行囊到各式各樣的貧困村來從事扶貧工作了。畢竟時代不同了,在過去打仗時十六七歲能扛槍,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二十一二可以當大隊長,在單位他們可能是新員工,但在父母那裡卻還是“掌中寶”“心頭肉”的娃娃。可他們還是下來了,從中央、省、市,直接來到對他們來說幾乎是另一個世界的鄉村,要完成的卻是脫貧任務。我在想,當他們面對那些一不沾親二不帶故的老百姓,會是怎樣的態度呢?他們能全身心投入到這場攻堅戰中嗎?鄉村一直以來只是他們腦海中一個想象的存在,如今他們深入其中,還要日夜相伴,他們能行嗎?我突然意識到,這場脫貧攻堅戰真的不只是脫貧扶貧那麼簡單。於是我們設法採訪到了其中的兩位。
從城市到鄉村,離開熟悉,進入陌生,如果是旅游,那會新鮮,但要是工作呢?而她面對的又是一群你費盡口舌也死活聽不懂的老人們,會怎麼想,心裡會有落差嗎?尤其自己還是一個高學歷的人,會不會懷疑自己的人生?帶著這些問題,我到豐州鎮白家窯村見到了那裡的第一書記劉依塵。
劉依塵,南開大學研究生畢業,學歷史的。外表上看有點柔弱,說話時總帶有一種質疑式的堅硬。她在太原長大,盡管父親的老家在盂縣村裡,但也僅限於一年一次的過年回去,因此對農村基本沒什麼概念。但是作為選調生,來基層她是有心理准備的。
可是來到村裡實際感受如何呢?有落差和不適應嗎?我問她。
她說多少還是有一點不適應,譬如蚊虫啊、廁所呀,還有村裡的狗,好凶。不過這都過去了。至於落差嘛,她調侃著說,那倒沒有,畢竟讀這麼多年書,我怎麼也得明白一個道理,那就是:你到哪兒其實都是一個干活的。省裡、地方、村裡,都一樣,你不能說你在中央機關,就不能到村裡當一名扶貧隊員吧!
多麼淺顯的道理啊,又是那麼深刻。可是我們很多人就是不懂。我坐在依塵對面,中間隔著成堆的脫貧攻堅的台賬、手冊和筆記,她的開朗性格和學歷史的背景,讓我們討論的話題越來越深。我們談到駐村的苦,她說其實沒有那麼苦,因為大家都一樣。她所說的那個“大家”,既包含所有駐村隊員,也包含自己駐村的同學們,她說他們私底下有交流,比起雲南、貴州一些偏遠的地方,自己的條件還算好的!這種用對比的方法來看待“苦”的做法確實讓我耳目一新。當我一再追問她真的不感覺苦時,她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,說附近郝家?有個姑娘那才叫苦呢!那個姑娘有身孕了,而她的老公之前一直在呂梁扶貧,今年7月又到運城開始了“墩苗”計劃。兩個人都在鄉下,見個面都難,怎麼能不苦。顯然在劉依塵眼裡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的苦,已經不再是苦了,她心中的苦變成了缺少相愛之人的關照與相守。
劉依塵是2019年8月到白家窯的,工作時間不長。但她說,自己收獲了挺多,她甚至說彌補了自己之前人生中比較薄弱的部分。我聽不大懂,她解釋說,自己以前寫稿子總是喜歡從思想、政治什麼的角度入手。但聽了村黨支書給村民講的課,她就知道不能那樣了。老百姓嘛,就是為了生活,一切得從他們的需要出發。在機關寫材料時,總是因為文字不接地氣挨領導批評,如果現在再讓她寫就會好多了。接著她提到自己的工作,說盡管自己的原單位每年都給村裡投入不少資金,但靠自己的社會資源拉不來項目,她所能做的,就是要把相關的政策落實好。
對此,我提出反對意見。因為政策是硬性的,支、村兩委就可以落實,讓一個研究生來給村民講政策,跑腿報銷,是浪費。劉依塵就顯得有點急,她說,反正我覺得凡事都需要有人去做,空講道理的人是簡單的,真正做事的人才偉大。我覺得我沒有那麼大的抱負,沒有那麼廣闊的視角,我隻能從一點一滴的小事做起。譬如給一個村裡的老奶奶報銷回藥費,不管錢多錢少我都很開心。
燃燒青春,為脫貧攻堅添一把火
劉依塵提到的那個姑娘,后來我聯系上了。她叫曹慧瑜,北大研究生畢業,也是選調生,祖輩上的二爺爺曹國權,就是《右玉和她的縣委書記們》裡那個種樹模范史來保的原型,父親改革開放時應征入伍,當了10年兵退伍后,回到家鄉,目前也在扶貧一線。她到郝家?300多個日夜了,這一年多來她有哪些變化呢?我對她進行了電話採訪。
曹慧瑜說,雖然工作時間不長,但自己已經由一個城裡來的“外來戶”,變成老鄉口中的“親閨女”了,以前覺得“一切為了人民,一切依靠人民”可能是一句口號,但如今已經完善為一套完整的實踐和思想體系了。
那麼她剛到基層時是什麼樣子的呢?畢竟那是一年前的事了。我沒能當面見到曹慧瑜,但從她的一篇演講稿中,可以得到一些信息。她在裡面寫道,她受家庭影響是抱著一顆堅定的初心而來的,可是面對自己步行十幾裡爬坡上嶺走訪時吃了閉門羹,自己灰頭土臉地往回跑,背后還有野狗追,想想自己夜裡上廁所跑掉了鞋都不敢回頭去撿的害怕,兩條曾經被凍得生疼的腿,她是動搖過的,也問過自己畢竟寒窗二十載,最后跑到山溝溝裡來,圖了啥?可當她平靜下來之后,回想起貧困戶家裡看到的景象心緒就釋然了。
我不知道慧瑜看到了什麼,我在武鄉西邊分水嶺鄉一個村庄看到過一戶人家,昏暗的光線下,綠漆刷過的屋牆已經斑駁不堪,家具用的還是那種如今已經很罕見的扣箱,滿屋子看不到一件現代化的電器,一床被褥連整炕的竹席都沒能遮住,兩個老人坐在炕上,其中一個耳聾還聽不見,兩個六七歲的孩子在地上玩耍,趿拉著少見的塑料涼鞋,他們細瘦的胳膊上沾滿灰土,指甲裡全是黑泥,盡管知道他們馬上就要整體搬到新居了,但這就是他們幾十年來的生活實景。這可是武鄉,是一片“戶戶住過八路軍,家家出過子弟兵”,涌現出邊區殺敵英雄關二如,太行神槍手高貴堂,少年英雄李愛民,母子殺敵英雄李貴女、段滿青,地雷大王王來法,擁軍模范胡春花。為中華民族的獨立和解放做出過巨大犧牲和貢獻的紅色土地啊,然而新中國成立都71年了,一些村庄還有一些老百姓仍在貧困線上掙扎,相對於那些貧困戶的苦,一個年輕人受那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麼呢?這大概也是她真正堅持和堅定要在扶貧一線的原因吧。
和慧瑜交流,她總是不願意談工作中面臨的困難,她談得更多的是自己的收獲和心得。她說自己不僅對脫貧攻堅有了新的認識,也有了自己成熟的思考。譬如這段扶貧經歷,讓她找到了自己身上所承載的精神實質,那些精神由抽象轉化為具體,駐村扶貧在她看來不是“出發”而是“回家”,她仿佛又回到了“初心”,回到了“起點”。她把自己定義成一個右玉姑娘,家鄉的那些人,祖祖輩輩堅持種樹,很多長輩的名字如今都刻在紀念碑上。以前自己對“右玉精神”理解不深刻,來到農村后,看到百姓們的困難和艱苦,心裡就急,就疼。自己雖然是個女娃娃,身懷六甲,但干起工作來東奔西跑,活力無限,隻要看見鄉親們的笑臉,看見他們滿意了,自己就有了獲得感。因此,她認為能夠在這樣的歷史節點上參與脫貧攻堅事業,是自己的幸運。
慧瑜給我發過一張照片,她站在八路軍太行紀念館前的廣場上,兩根扎了花的辮子,一件厚厚的軍大衣,手裡捧著紅紅的榮譽証書,我不知道照片是什麼時候照的,從照片上看,慧瑜是個清秀白淨的姑娘,但通過和她電話聊天,能聽得出她那股“功成不必在我”的精神氣兒,她這個“小右玉”,已經把自己實實在在化作了右玉精神的一個具體載體,一簇“小火苗”,她燃燒自己,燃燒青春,隻想為脫貧攻堅添一把火。
慧瑜說,她不是個例,大多數駐村的年輕人都跟她一樣。他們走出校園,又回到山西,心裡多少都懷有一些理想和抱負。正好,一段扶貧歲月更進一步淬煉升華了他們的思想和精神,讓這股精神力量不再虛浮,而是向下而生,變得更加厚重,更加扎實。等扶貧結束,他們回到各自工作崗位,大家可以拿出剛剛到村裡時的照片和離開時做一個對比,大家可能臉更黑了,皮膚更糙了,但泥土味濃了,精神氣足了,氣質更沉穩了,眼神也更堅定了,這就是“初心”的力量吧。
脫貧攻堅,為的是共同奔向小康,在這條路上,大家齊心協力一個都不落下。作為即將成為社會發展主力的生力軍——90后,當然不能缺場,也不能怯場。在初看曹慧瑜的演講稿時,覺得她是一個膽小、愛哭的姑娘,但一番溝通后,才發現其實她有著堅毅的內質。包括劉依塵,她們家庭條件應該都不錯,我先入為主地認為到農村來工作,會拒絕,會排斥,但通過和她們接觸,完全改變了我的看法,她們不僅很快融入了鄉村,愛上了鄉村,更讓平靜的鄉村重新煥發出蓬勃的生機。
在武鄉採訪,差不多每個村都能看到像她們這樣“90后”娃娃兵的身影。劉依塵和曹慧瑜的故事興許不夠典型,但至少是他們這個群體的縮影。我們說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幸,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不幸,但是隻有經過歷練才能成長。當我寫下這些文字,再回想他們那一張張生動的面孔時,真的不會再用單純和幼稚去形容了。他們原本就有很扎實的書本知識,但下鄉駐村,尤其是親自參與到這場脫貧攻堅戰中,無論是對本已蕭條的鄉村,還是“溫室大棚”裡長大的他們,都會是一種巨大的收獲。就像劉依塵,我曾經當面用非常尖銳的口氣問她,如何理解這場脫貧攻堅戰,她開始說自己說不好,但她接著又說:其實,有些事在當時看隻不過是一件非常具體的事情,但是把它放到整個歷史中就不一樣了,它很可能推動了歷史的進程,說不定還影響到整個人類的發展。就像我們的義務教育一樣,不能說因為有些孩子不願意學習,就放棄推行。事實上又有多少孩子通過義務教育走出了村庄,走向了更廣闊的世界。我們做事情不能總是習慣於從功利的角度去看,不能因為眼前的暫時,而低估它對未來長遠的影響。對我們村來說,我覺得,隻要讓一個老奶奶能有一個很好的晚年,那就可以了。
一頭連著山外一頭連著村庄的公路
在武鄉那些日子,我經常走在一條條新修的公路上。那些公路,這頭連著山外的大公路,是城鎮,是市場,那頭連著村庄,是家家戶戶的街門和果園,是他們出行的方便,是他們的致富之道。那些天連日的下雨,讓武鄉厚實的土地土更紅、花更艷、庄稼更綠,就連雉雞都可以帶著自家寶寶不慌不忙地在公路上漫步。遇上雨大泥深,村民們會自發來清理,盡管他們已經白發蒼蒼、皺紋滿面,但他們已經不再只是坐在街門口盼望兒孫歸來的老人了,因為這幾年,村裡真的開始有了年輕人,盡管他們不是自己的孩子,但大老遠就已經聽到他們叫叔叔、大嬸、爺爺、奶奶的聲音了。
李晉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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